這枚書簽,是去年秋天夾進去的。那時,它剛從枝頭落下,帶著一種熟透了的、宣紙般的微黃,葉脈清晰,像一幅小小的地圖,標記著一個季節的行程。我將它隨手夾在正在翻閱的《建設項目經濟評價方法與參數》里,便忘了。此刻,它毫無預兆地現身,薄而脆,仿佛一聲輕嘆就能將它吹散。我小心翼翼地捏著葉柄,那葉脈的紋路在光線下顯得愈發深邃,像極了老人額上刻著的年輪。這靜默的、枯干的形骸里,竟封存著一整個喧鬧過的秋天。
我仿佛能聽見,它曾在枝頭與風唱和的聲響,那是一種飽滿的、沙沙的絮語,是與陽光、雨露交談了一生后,坦然而平和的總結。它的脈絡里,似乎還奔流著夏日汁液的記憶,那是一種青春的綠色,如今都沉淀下來,凝成了這抹沉靜的棕黃色。它見過最藍最高的天,承受過最清最冷的露,最終,它選擇了在某個霜晨悄然告別,將位置讓給未來的冬天。這是一種圓滿,一種功成身退的雍容。
我的目光,從這枚葉子飄向窗外的秋景。秋是內斂的,它不像春那樣,用嬌嫩的花瓣與柔嫩的綠芽,爭搶著你的目光;也不像夏那樣,用蔥郁的濃蔭與震耳的蟬鳴,彰顯著生命的熱烈。秋是謙遜的,它把顏色調得很暗,是楓葉欲燃前的那一剎酒紅,是稻田收割后,大地裸露出的那一片誠實的褐黃,是傍晚天邊那一抹將散未散的暮靄。它允許事物露出本質,你看那卸去了繁華的枝干倔強地指向天空,像一位書法家在天地間寫下一道道硬朗的筆觸,充滿了力量與風骨。
然而,秋的韻味,又并非一味地走向孤峭與枯寂。它的底子里,還蘊藏著人間最溫暖的煙火氣。那新稻米飯的香氣,那新釀米酒的甘醇,那在院中晾曬的、一簸箕一簸箕紅艷艷的辣椒,無不訴說著收獲的踏實與滿足。這是一種“落地”的智慧,是對平凡生活的深深眷戀。正如一個人,在經歷了人生的絢爛與起伏后,更懂得了在一粥一飯里,品味那最平實、也最悠長的滋味。
我將這枚銀杏葉,又輕輕放回了書頁間,就讓它繼續做一個小小的、關于秋天的注腳。這秋的韻味,就在這枚葉的脈絡里,在這陣掠過窗欞的微涼的風里,在我此刻漸漸沉靜下來的心里。它無言地告訴我,生命的華美,不只在綻放,也在凋零;不只在獲取,更在沉淀。